下午四点的阳光,角度已然倾斜,将书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林夏沉浸在一个关于涉外婚姻财产纠纷的复杂案例里,试图厘清不同法系下的适用规则。她看得入神,忘了时间,也忘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。
直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,她才意识到自己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。她合上书,打算起身去续杯热水,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。
她扶着桌沿站起身,也许是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,也许是因为起身的动作稍快,她的手肘不小心带倒了放在桌角的笔袋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笔袋滚落在地。几支荧光笔、自动铅笔和橡皮散落出来,最糟糕的是,那支她常用的黑色万宝龙古典系列钢笔,因为笔盖没来得及扣紧,在撞击下脱离了笔袋,沿着光滑的地面,不偏不倚地朝着7号桌的方向滚去。
林夏心里一紧。那支笔是父亲送给她的入学礼物,意义非凡。她顾不得捡其他散落的东西,连忙弯腰追着钢笔而去。
钢笔一路滚过浅色的地板,最终在7号桌的桌腿边停了下来。
几乎是同时,一只骨节分明、手指修长的手先她一步,轻轻拾起了那支笔。
林夏的动作顿住了。她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,抬起头,目光恰好撞进一双镜片后清澈而平静的眼睛里。是那个看《罗马法史》的男生。他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弯腰帮她捡起了笔。
距离的拉近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。他的皮肤很白,眉眼干净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种理性的审视,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。他的嘴唇很薄,唇线清晰,此刻正微微抿着。
“你的笔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林夏想象的要低沉一些,像清泉流过卵石,温和而稳定。他将钢笔递过来。
“谢谢……实在不好意思,打扰到你了。”林夏连忙直起身,接过笔,脸颊有些发烫,既是因这小小的意外,也是因这突如其来的、近距离的接触。
就在她接过笔的刹那,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握住笔身、正准备收回的手。他的虎口处,有一排不易察觉的、浅褐色的茧子。那痕迹很旧,颜色很淡,像是经年累月摩擦留下的印记,与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林夏莫名联想到秋天落在地上,被时光和风雨褪去了鲜亮颜色,却依旧保留着坚韧纹理的枯叶。
这细微的发现让她怔了半秒。
而他在她道谢并接过笔后,并没有立刻收回目光,而是看着她,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清晰的弧度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什么,接着,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轻声说道:“林夏,对吧?”
林夏彻底愣住了。他……知道她的名字?
似乎看出她的惊讶,他嘴角那抹微扬的弧度加深了些许,提示道:“昨天在复印室。你的校园卡掉在机器旁边了。”
记忆瞬间回笼。昨天下午复印材料时,她确实匆忙间遗落了校园卡,后来是一位好心的同学捡到还给了她。当时她只顾着道谢和收拾材料,并没太留意那位同学的长相,只记得一个模糊的、穿着浅色上衣的高瘦身影。
原来是他。
一种混合着尴尬、恍然和一丝微妙惊喜的情绪涌上心头。她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钢笔,指尖能感受到笔身上残留的、他手指的微凉温度。
“啊……对,是我。昨天真的太谢谢你了。”林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没想到今天又麻烦你一次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他语气平静,仿佛这确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,然后自然地移开,重新落回他那本《罗马法史》上,似乎准备继续之前的中断。
林夏意识到对话似乎该结束了。她再次低声道谢,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,蹲下身收拾散落一地的文具。她的心跳不知为何,比平时要快上一些。
她把钢笔小心地放回笔袋,扣紧笔盖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,以及脑海里那惊鸿一瞥的、虎口处浅褐色的茧。
她坐回座位,却一时难以集中精神。眼角的余光里,7号桌的男生已经重新沉浸在他的阅读中,姿态依旧专注而安静,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只有她手中这支笔,和心里那点涟漪,证明着两次短暂的、无声的交集,正在悄无声息地打破陌生人之间的壁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