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间狭小简陋的杂物间,林昊反手关上门,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彻底隔绝。
屋内,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之前打斗残留的极细微血腥气。地上还散落着几根被割断的塑料扎带,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惊险。
林昊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。他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,将两把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、几个备用弹夹以及两把军用匕首,一一放在了桌面上。
金属器物与木质桌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没有开灯,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打量着这些来自这个世界的“杀伐之器”。
在玄黄大世界,修士争斗,挥手间法宝纵横,神通璀璨,法则轰鸣,摘星拿月亦非难事。凡铁兵刃,早已是遥远记忆中的东西,甚至不如某些体修的一根毛发坚硬。
然而,今时不同往日。
虎落平阳,龙困浅滩。此刻的他,神魂重创,肉身凡胎,莫说法宝,连最基础的一缕真气都难以凝聚。这两把看似粗糙的火器,以及那几把淬炼过的匕首,反倒成了他目前所能掌握的、最具威胁性的外物。
“有趣。”林昊拿起一把手枪,入手微沉,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。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缓缓拂过枪身的每一个棱角、每一道缝隙,感受着其内部精密而脆弱的机械结构。
原主的记忆里有关枪械的知识很少,大多是来自网络和影视作品的模糊印象。但这并不妨碍一位仙尊的理解能力。
结构、原理、激发方式、弹道轨迹……只是片刻功夫,林昊便已了然于胸。
“依靠内部爆炸推力,将金属弹丸加速至极致,凭借动能伤敌。构思巧妙,可惜,材质低劣,威力局限于凡俗。”他很快做出了评价,“对付炼气期以下的凡人或低阶武者尚可,一旦遇到真正踏入修行门槛,或是横练功夫登堂入室者,效果便大打折扣。”
至于那两把军用匕首,材质稍好,经过特殊热处理,锋锐坚硬,但也仅此而已,连最低阶的“凡器”都算不上。
“聊胜于无。”
林昊放下手枪,拿起一把匕首。匕首的锋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神魂力量,混合着刚刚通过调息恢复的少许气血之力。这一点力量,甚至不足以施展最低阶的术法,但却蕴含着他对天地法则、对能量结构的无上理解。
他的指尖,如同雕刻大师的刻刀,开始在那匕首的锋刃上,缓缓刻画起来!
动作轻柔而精准,仿佛不是在坚硬的合金上刻画,而是在柔软的丝绸上绣花。
没有声音,没有火花。
只有指尖过处,那合金锋刃上,悄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无比、复杂玄奥的淡金色纹路!这些纹路微不可见,却隐隐构成了一個极其简陋、残缺不堪的“锋锐”符文雏形!
这是炼器之术中最最基础的法门——符刻!
以自身神念气血为引,沟通天地间游离的微弱能量(尽管这个世界灵气稀薄,但并非绝对真空),赋予器物暂时的特性。
这个过程对神魂的掌控力要求极高,且极其消耗心神。只是刻画了不到十分之一個残缺符文,林昊的额头便已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也苍白了一分,握刀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。
但他眼神依旧专注而平静,没有丝毫动摇。
终于,当最后一道细微的纹路勾勒完成,那淡金色的符文雏形微微一亮,随即迅速黯淡下去,彻底隐没于匕首的金属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而匕首本身,似乎并无任何变化。
林昊却长长舒了一口气,放下匕首,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。
“极限了……以如今的状态,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”他喃喃道。这勉强刻下的残缺符文,大约能让这把匕首的锋锐程度提升三成左右,并且蕴含他一丝气息,使用时更加得心应手。但每次使用,都会加速符文的磨损,估计用個十几次,便会彻底失效。
即便如此,这也已是超越了凡俗技艺的手段。
如法炮制,他又在另一把匕首上刻画了同样的残缺符文。至于那两把手枪,结构复杂精密,材质也无法承受符刻之力,他便放弃了改造的打算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改造过的匕首贴身藏好,手枪和弹夹则重新藏于床板之下隐秘处。
此时,窗外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。
一夜即将过去。
林昊盘膝坐下,争分夺秒地继续调息,温养经脉,化解郁结。虽然效率低下,但积少成多,聊胜于无。
……
清晨,苏家主楼。
餐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,但围坐的苏家核心几人,却大多食不知味。
老太太张淑芬脸色阴沉,拿着勺子的手许久不动一下。昨晚后半夜,她几乎没怎么合眼,一闭眼就是林昊那双冷漠的眼睛和程豹被击飞的画面。
苏国栋眼圈有些发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,不停地接着电话,低声吩咐着各种事情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赵芳小心翼翼地吃着东西,眼神躲闪,不敢多看任何人。
苏承志更是如同惊弓之鸟,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,时不时紧张地瞟向窗外,仿佛生怕那个煞星姐夫突然出现。
只有苏婉清,虽然脸色也有些疲惫,但眼神中却比昨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……探究。她小口喝着牛奶,目光偶尔会落在空着的、属于林昊的那个位置(虽然林昊从未被允许在主楼餐厅用餐)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国栋!”老太太终于忍不住,放下勺子,声音沙哑地开口,“查得怎么样了?四海集团那边……还有那个孽障!”
苏国栋刚好挂断一个电话,揉了揉眉心,叹了口气,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困惑:“妈,很奇怪。四海集团那边,非但没有进一步的行动,反而……收缩了他们在城南的几个场子,对我们苏家的所有明面上的打压也暂停了。仿佛……仿佛在忌惮什么。”
“忌惮?”老太太一愣,“忌惮什么?难道是因为……”
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后院杂物间的方向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是因为林昊?”苏婉清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。
“不可能吧?”苏承志尖声道,“那个废物……他肯定是走了狗屎运!四海集团肯定是内部出了问题!”
苏国栋摇了摇头,眼神深邃:“是不是运气,不好说。但我派去查林昊底细的人,反馈回来的信息,和以前一模一样!山村出身,父母早亡,性格内向懦弱,没有任何特殊经历!最近三个月更是几乎足不出户,就在公司挂个闲职,然后就是待在后院那间屋子里!”
“那昨天的事情怎么解释?程豹可是实打实的高手!”老太太追问。
“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!”苏国栋眉头紧锁,“一个人的身手不可能凭空而来!要么他一直在伪装,但这伪装了二十多年图什么?要么……就是他最近有了什么奇遇!”
“奇遇?”众人都是一怔。
“比如,遇到了什么高人?或者得到了什么……东西?”苏国栋的目光,下意识地看向了女儿苏婉清脖颈上的那条项链。
昨天林昊异常的表现,可是从这项链开始的!
苏婉清感受到父亲的目光,下意识地握住了吊坠。
赵芳也似乎想到了什么,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:“说不定真是什么宝贝呢……婉清啊,要不给你爸看看,找专家鉴定鉴定?”
苏婉清脸色一冷,断然拒绝:“不必了!这就是我妈留给我的普通石头!”
她态度坚决,心中却因父亲的话而掀起了波澜。
奇遇?伪装?
哪一个听起来都那么不真实。
可是,林昊的变化,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。
她忽然想起,大概一个月前,林昊确实生过一场大病,高烧了好几天,几乎水米不进,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,连后事都差点准备。结果他却奇迹般地好了过来,只是之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……
难道……就是在那个时候?
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进餐厅,在苏国栋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苏国栋的脸色猛地一变:“什么?城西老码头?发现了两个昏迷的流浪汉?身上有……枪伤?!”
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餐厅里,还是让其他几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城西老码头!枪伤!
苏婉清的心猛地一跳,瞬间联想到了昨晚可能发生的暗杀!难道……那两个人是四海集团派去的杀手?被林昊……?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苏承志更是吓得手一抖,勺子掉在盘子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老太太的脸色也变得煞白。
苏国栋挥挥手让管家下去,目光扫过家人惊疑不定的脸,沉声道:“警方已经介入,初步判断可能是黑帮火并或者仇杀,那两人被发现时被捆得结结实实,受了重伤但性命无碍,不过……好像精神受了巨大刺激,问什么都只会发抖说‘鬼’、‘有鬼’……”
餐厅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黑帮火并?仇杀?见鬼?
这一切,会和昨晚家里发生的事情有关吗?会和那个突然变得陌生的赘婿有关吗?
未知,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让人恐惧。
苏家众人第一次发现,那个一直被他们无视、鄙夷的赘婿,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厚厚的迷雾,而这迷雾之下,可能隐藏着让他们无法想象的秘密和……危险。
“从今天起,”老太太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准去后院招惹他!尤其是你,承志!”
苏承志忙不迭地点头,他现在躲都来不及。
苏国栋也深吸一口气,对苏婉清道:“婉清,你……有机会的话,可以试着……接触一下他,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。注意方式,注意安全。”
他这话说得有些艰难。让女儿去接近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女婿,刺探情报,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别扭和一丝耻辱。
苏婉清抿了抿嘴唇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,眼神愈发复杂。
而此刻,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林昊,刚刚结束调息。
他睁开眼,感受着体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些微改善,站起身来。
肚子传来一阵饥饿感。
这具身体,还需要凡俗的食物来补充能量。
他推开门,迎着初升的朝阳,朝着主楼厨房的方向走去——按照原主的习惯,他需要自己去厨房拿取一天的食物,通常是些剩饭剩菜。
一路上,遇到的苏家佣人看到他,眼神都变得极其古怪,充满了敬畏、恐惧和好奇,纷纷避让开来,仿佛他是什么瘟疫之源。
林昊视若无睹,径直来到厨房。
厨房里的厨师和帮工看到他,也是吓了一跳,手足无措。
“我的饭。”林昊平静地开口。
“啊?哦!好…好的!昊少爷您稍等!”主厨反应过来,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谄媚,连忙亲自去准备,不再是以前的残羹冷炙,而是飞快地现做了一份丰盛的早餐,还用精致的餐盒装好,双手奉上。
林昊接过餐盒,没有任何表示,转身离开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厨房里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,面面相觑,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回到杂物间,林昊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。味道一般,但热量足够。
正吃着,他忽然心念一动,抬起头。
只见房门口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正是苏婉清。
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,勾勒出窈窕的身姿,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挣扎,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“丈夫”,看着他坐在简陋的房间里吃着简单的早餐。
她红唇微启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林昊放下筷子,平静地看着她,率先开口,语气淡漠:
“有事?”